违约后的“甩锅战”

资管云 资管云 作者:智信研究院曾荣
2020-03-24 21:18 1024 0 0
能“合家欢”就不要“甄嬛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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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院花了三个多月时间,筹备了一场“债券违约处置沙龙”,撒出人马把市面儿上专门做垃圾债策略的,和踩雷较多,已然久病成医的大佬们,调研了一整圈儿。

在研究启动前,我还特意找了一个信评出身,如今做投资经理的好友,问他:关于违约处置,你最想了解点什么,我去帮你整明白啊?

他慎重地想了一下,回答说:踩雷后,大家都是怎么甩锅的?

呃……

这个问题么,还真是出乎我意料呢……

但是随着调研的深入,我渐渐发现:“甩锅战”——竟然真是违约后,资管机构内部面临的最棘手问题!

投资踩雷了,责任究竟在谁?

信评肯定第一个被揪出来批斗。

你是怎么调的研?怎么入的库?长没长脑子?尽没尽责?

但,凭什么怨信用研究员呢?

首先,违约是一种概率,即便是成熟的债券市场,若说能通过研究,做到完全规避违约,那也是扯淡!评级AAA的债券也一样会违约。放眼国际,连国债都能违约呢!

其次,我国违约自2014年始,经验尚浅,基础数据缺乏,且五年多来,违约的形势和特点不断变化。眼下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还一步都不让走错?有天理么?

最后,由于债市多年畸形刚兑,造成资管机构在信用研究的人力投入上,都存在着不同程度的敷衍,两、三个信用研究员盯十几个行业外加城投和ABS的比比皆是。这个工作量,单凭人类肉身,用脚趾头想也知道hold不住啊!

信评不认,锅传给风控。

违约肯定是风险事件吧?那你风控部干什么去了?都不知道拦着点么?违约债入库单上白纸黑字签着你的名字,你还想独善其身?

目前资管机构有两种风控:一种是公募基金型的风控,大都学法律出身,其实是不控投资方向的。行研、财报我都不懂,投资黑名单也是根据舆情和外部信用评级公司提供的数据一键导入的,怎么债券违约了能怨到我呢?再一种是信托公司型的风控,原本控非标业务很见长,但问题是十余年来,非标投资都主要聚集在地产、城投两个特殊领域上,且我重点看的是抵质押啊!你一个民企实业信用债,我哪可能分分钟就会看了啊?!

好!就算具体投向怨不着你,但制度缺失总能怨着你了吧?债券库制度完不完善?交易对手库有没有?投资集中度怎么确定的?纳尼?你不知道偏离度是什么意思?公司养你何用?!

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们就来分析一下,有效的制度是怎么来的。它可以是总结自身经验教训,不断完善出现的;也可以是引进其他同类型机构先进经验再结合自身情况修改的。但总不可能是一个不接触一线业务实操的风控人员高瞻远瞩,料敌先机,凭空想出来的吧?!

风控不从,锅飞向投资经理。

最终的投资决策由你发出,锅难道不应该由你一力全背么?!瞧瞧你这扭曲的风险偏好,什么债有破绽你就拿什么!你不踩雷谁踩雷?!

投资经理此时也要叫一声屈了。要不是公司销售时不顾市场涨跌周期,跟客户拍着胸脯子暗示保5%、保6%、保7%、保8%,我能这么高风险偏好?!且市场部惯于火上浇油,釜底抽薪。我不想要钱的时候,钱呼呼来,让我买什么好?我流动性紧张的时候,钱呼呼走,我敢调低收益率么?拿烂债还不是形势所迫?我完全可以只投利率债加AAA国企啊!只是低风险偏好的产品,你们有本事卖掉么?

市场部闻听此言,大吃一惊,锅怎么甩到我头上来了!

我跟投资有半毛钱关系啊?!我都不认识这支债啊!难道我卖产品还有错么?卖的少是你业绩差,卖的多是我人头广!如今踩雷了,得罪的可是我的客户,我还没出来骂人呢,怎么有人敢怨我呢?!

“甩锅战”一旦开始,公司潜藏在体制深处的矛盾和势力斗争就会浮出水面,进一步恶化局势。

既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么板子究竟打在谁身上呢?就算人人都打吧,谁打的多,谁打得少呢?就算打得一样多,一样多就是公平么?

当然,这种情况下,公平也不重要了。最终锅落谁家,往往看的是各自在公司的重要性。假如投研是公司的核心力量,苛责不得,那就让风控整改啊!给市场下硬指标啊!如果风控是天子近臣,那就免了投研的奖金,发配他们去追债啊!若市场地位不可撼动,谁敢来攀诬我等?老子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再敢多言,让尔尝尝挤兑的滋味儿!

“甩锅战”之后,紧跟着就是低效率。因为部门间信任崩塌,大家想的都是明哲保身,不再优先关心业务发展。

怨我信评手太松是吧?我紧给你看啊:民企一刀切,AA+以下不要想,城投只选财政宽裕省份NO.1,地产全国排名取20强。

怨我风控没制度是吧?我编给你看啊:债券入库需上会,琢磨半月给反馈,意见永远分两种,建议谨慎或驳回。

怨我投资风险偏好高是吧?我改给你看啊:我只投信评允许的,风控批过的,再不主动推进债券入库了,再不低评级里选错杀了,再不挖空心思加杠杆了。至于收益掉了,赎回多了,正好压降规模啊。

怨我市场销售不配合投资节奏是吧?您都违约了还敢让我配合哪?从此以后我就只销售摊余成本法产品了。保住客户信任,才能带资跳槽去新东家啊。

所以,对于一个资管从业者来说,如何甩锅可能是眼下最亟待解决的问题;但对于一家资管机构来说,如何防止违约后的“甩锅战”,才是保障公司稳健发展,长治久安的核心问题。

在这样一个大问题面前,我实在不敢说整明白了,只有几点粗浅建议,供有能力,有意愿改变“甩锅乱象”的有志者们尝试:

一、 明确核心岗位的责任范围。

在信评与风控能力可实现的范围内规定尽责标准,如果做到了还踩雷,那是系统性风险,怨天不尤人。

二、提前制定违约处置流程。

如果能卖出负面债券,投资经理对价格折让有多大权限?谁来第一时间安抚投资者,减少挤兑发生的可能性?谁负责咨询专业律师?谁来主导追偿?谁及时跟公司高管,股东沟通汇报,寻求其他可能的帮助?这些步骤都要有条不紊,专人专司。而非做得多,错的多;躲得远,没风险。

三、加大事前协调力度。

信评、风控、投资、市场之间要有持续沟通的渠道。在各部门利益不能调和,诉求分歧较大时,要有既懂业务、未来任期还长的高管,权衡公司能承受的风险,予以仲裁。不能是业务好上量时,就纵着销售拼命上,拦着上量的风控都靠边站;更不能在牛市的尾巴了,还只管奖赏敢拿烂债飙出高收益的投资经理,对谨慎的老江湖,嗤之以鼻。

四、能“合家欢”就不要“甄嬛传”。

个人虽然能在“甩锅战”中赢得胜利,但机构却不能。资管行业最重要的资产是人,是持续而稳定的团队,是积累教训不断磨合、进步的整体。是否追责,如何追责的出发点应当是为了保证未来业务的安全和高效,而不仅仅是为了清算过去的无知和失误。有时候保住团队,比掰扯清楚孰是孰非意义更大。

如果以上都做不到,那就想开点吧。这年头儿,谁家没锅,谁家不甩呢?

注: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资产界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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